设备间的管壁上凝结着的水珠,沿着倾斜的管线往下淌,滴在孟观后颈上,凉得他一激灵,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林拓每次汇报时都会站直身体?”
这一般是与自己尊敬的人通话时才会有的样子,想来这是在和他的上级交流吧。
孟观把声音压低,鬼鬼祟祟地问道:
“那他汇报的内容你听过多少?”
W-2蹲在他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管子上的锈迹画圈:
“断断续续的。他汇报的地点固定在第三层东侧那个监控死角,我每次只能听见一些词,什么‘W系列’、‘载体成熟度’、‘转移窗口期’。”
“转移窗口期?”
“嗯,他最近几次汇报里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,好像是在说什么人快撑不住了,要尽快完成转移。”
孟观心里咯噔一声。
快撑不住了,谁快撑不住了?
陆洋的意识碎片在他体内一天天侵蚀他的肉体,他快撑不住了。
陆昭这一系列的“载体”们,他们快撑不住了吗?
那W-2给他的这块小结晶,林拓知道吗?
这会不会是林拓安排好的?
孟观低头看了一眼贴身放着的暗红色晶体,光斑还在里面缓慢旋转。
这东西是小了点,但确实是能救命的。
“W-2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从实验室里顺结晶的时候,林拓发现了吗?”
W-2歪着头想了想,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尚未熄灭的炭火一般明亮:
“应该没有,我是趁他调试傀儡的时候从废料槽里捡的。他每次试验都会剩一些边角料,我攒了好几次才攒够这一块的分量。”
“他调试傀儡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罐子里睡觉。”
W-2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自然,丝毫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。
孟观却听得后背发麻。
这小子能在林拓眼皮子底下偷东西,这要么是林拓刻意放任,要么就是他,心机实在深沉。
此子断不可留。
“行,那咱们现在的路怎么走?”
W-2没有立刻回答,他先侧耳贴着管壁听了一阵,确认外面的响动没有异常,这才蹲回孟观身边。
“第一层培养区现在会很忙碌,林拓要把能带走的实验体都带走,我们可以趁机离开。
但去第一层的路上会经过第二层中央控制室,那个房间有独立的监控系统和自动防御单元,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搞定。”
“自动防御单元?”
“嗯,六台巡逻机器人,你是正常渠道进来的话,那就应该没见过。它们不靠外部网络驱动,每一台都有自己的核心处理器,可以独立运作。”
孟观皱了皱眉。
数据寄生依赖的是外部网络连接,如果对方的机器人是独立运作不组网的,那他就没法顺着网络摸过去植入数据种子,更别提控制了。
“硬的能打吗?”
W-2看着孟观,面露难色。
“行……当我没问。”
W-2歪了歪脑袋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:
“不过我有办法让它们睡着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些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里都留了调试接口,是当初安装的时候工程师预留的。只要我们能在它们接受主机发送来的任务时篡改数据就好了。”
孟观盯着他看了看:“这很简单吗?”
“不简单。”
W-2诚恳地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的背板上的调试接口是可以手动启动的。”
“我或许能启动一两台的调试接口,但是再多就不行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孟观站起身,四肢的酸麻感退了大半,林拓那套装置的药效正在消退。
“带路。”
W-2在前面爬得飞快,身形灵巧得像一只在管道里住了半辈子的老鼠。
孟观跟在后面,此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柔软,爬行起来难免磕磕碰碰。
通道拐了三个弯,又向下垂直了一段,最终W-2停在了一面格栅前。
格栅外面就是第二层中央大厅的地面,缝隙间透进来冷白色的灯光。
孟观透过格栅的缝隙往外看去。
大厅和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,一排排终端屏幕全亮着,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滚动。
但大厅中央多了几台巡逻机器人,六台,均匀分布在大厅的六个方向上,每台机器人的传感器阵列都在缓缓旋转,扫描着周围的环境。
“即使它们是独立运行的,那见到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事物,是不是也会向主机发起沟通?”
孟观压低声音,他的掌心已经凝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光点。
“是的。”
“你尽量只让一台机器人看到你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W-2点了点头,十分自然地从格栅缝隙里钻了出去。
路过的一台机器人发现了W-2的存在,似缓实快的运行到他的面前。
红色的射线从W-2头顶扫下,识别出了他的面容。
【请出示你的来意。】
一行小字浮现在机器人的面板上,于此同时,一道无形的联系正在与主机相连接。
W-2挠了挠脑袋,似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而后小手骤然间探出,按在机器人后背第三块装甲板上。
那台机器人的传感器阵列骤然一暗,整个机身僵在了原地。
孟观右手一伸,一颗数据种子便随之弹出。
种子没入机器人背部的调试接口,两秒之后,那台机器人的传感器阵列从冷白变成了淡蓝。
那台机器人无声地转向,把枪口对准了剩余几台机器人所处的大致位置。
W-2面色如常地行至另一台落单的机器面前,而后如法炮制。
至此,两台机器人已经落入孟观掌控。
可远处剩余的四台机器聚集在一起,相互照应,W-2完全没有机会下手。
他抬头看向了上方栅栏中端坐的孟观。
孟观打了个手势,那两台被他寄生的机器人同时转过身来,四台自带的能量炮中光芒汇聚,而后毫不留情地向着剩余的机器人发射而去。
蓝色的能量束精准地打在了剩余机器人身上,液压管路在瞬间爆裂,金属碎片飞溅,几台毫无防备的机器人就这么在瞬间灰飞烟灭。
而那两台发出了超过最大功率的能量炮的机器人也随之瘫软下来,彻底报废。
“搞定。”
W-2蹲在地上,回头看着孟观,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这么厉害。”
“一般一般。”
孟观冲他眨眨眼,
“我们得快点跑了,这么大声的爆炸,林拓马上就要能发现了。”
他快步走到中央控制台前,手指在主控面板上按了几下。
屏幕上跳出验证界面,掌心的蓝光涌入感应区。
【验证通过。系统管理员权限,欢迎回来。】
“第一层的应急通道在哪?”
“最里面那排终端后面,有一道暗门,我们先从那到第一层培养区,而后启动逃生电梯后直通地表。”
孟观顺着W-2指的方向走过去,果然在终端机柜的缝隙里找到了一道暗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窄梯,直通第一层培养区。
两人钻了进去,暗门在身后合拢。
第一层的培养区此刻空空荡荡,一排排空罐子立在原地,营养液已经排空,罐壁上残留的绿色污渍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碍眼。
孟观跟随着W-2,快步穿过培养区,沿着那条熟悉的圆形走廊走向电梯所在的方向。
他本想直接离开,但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说林拓把能带走的实验体都带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霍雨呢?就是W-3,还有那些X系列的。”
W-2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也被带走了。”
孟观站在原地,沉默了几秒。
霍瞎子郑重托付给他的女儿,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转移了。
“你知道送去内城哪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W-2摇头,
“但是林拓在汇报里说过‘把这些实验体送往总部’。”
余温总部吗?
孟观攥了攥拳头,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将他们送回了地表。
孟观走到大厅,却发现这里竟然空无一人,当初的那个前台也消失不见了。
“上班态度不认真嘛。”
他随意地推开写字楼的大门,来到街上。
街面上行人稀疏,一台城建机器人正在一旁的巷口内工作,重新粉刷着墙体。
孟观随意切入了这里的社交通讯网络,他的通讯器早就被林拓在抓到他的时候收走了。
不过好在这里到处都开放着数据接口,随时都能让他侵入。
他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通讯频道,入目的却是一条不断跳动的信息。
“周锐、林薇二人失踪,汇报你的位置。———沈烈”
孟观的手顿住了。
他当即从社交网络上拨通了苏禾的通讯,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你在哪?”
苏禾的声音里有些不安:“我的诊疗所里,王喆也在这里。你从云顶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,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,先前和我一起走的两个人,你知道他们的消息吗?”
“周锐失踪了,林薇刚刚被找到,现在正昏迷不醒。这都是王喆和我说的,你怎么样了。”
“我没什么事儿。”
孟观闭了闭眼。
“林薇人呢?”
“在执法者的内部医院里,你赶紧来我的诊所这里吧。”
“那个老东西呢?”
“你说谁呢?”
“霍瞎子。”
“在铁城。他是看着我被王喆接走的,你都失踪了两天了,他想知道些什么也该知道了j n。”
孟观挂断通讯,转头对W-2说:
“跟我走,别出声,别乱看,到了地方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W-2点点头,安安静静地跟在孟观身后。
两人搭了一辆无人出租车。
孟观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内城流动的街景,脑子里在飞速盘算。
他现在已经不害怕被发现了,毕竟此时他已经来到了人头攒动的大街上。
而且此时周锐的失踪,说明林拓已经暗中向执法者宣战了。
沈烈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做?
以他的性格,绝不会容忍手下被这样对待。
周锐是前菜。
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?
车停在诊疗所门口,两人随之上楼。
苏禾抬头看了孟观一眼,目光在他身边的W-2身上停了停,但什么都没问。
她抬了抬手,示意孟观坐下。
王喆从里间走出来,脸色阴沉。
孟观在椅子上坐下,把W-2安置在自己身后。
“林拓做的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。”
王喆点了一支烟,抽了一口又掐灭了。
“林薇义体里记录了那群人,装备和操作手法跟我们在余温内部见过的战术小组一模一样,但没有任何标识。”
“沈烈知道了?”
“督查他安排我来这的。”
孟观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林拓的目的是什么?
那下属要挟沈烈?
不想彻底撕破脸?
“沈督察有什么指示吗?”
“保护好自己,让你保护好从云顶带出来的东西。”
王喆摇摇头,
“我不知道他具体说的是什么东西,但是他好像很笃定你能从云顶顺利归来。”
孟观下意识摸了摸胸口,那枚W-2给他的结晶正在胸口处好好的贴身放着。
沈烈说的“东西”应该是指W-2。
孟观低头看着身后的W-2,少年正安静地站在椅子旁边,暗红色的眼睛和孟观的目光一对上,轻轻眨了眨。
“我会保护好的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不急。林拓说过他还要下矿井,矿井下的东西还等着他呢。沈烈那边也让我下矿盯着林拓。这两件事估计是在同一时间发生。”
孟观站起身,把身上那件沾满云顶营养液气味的破衣服拢了拢。
“让我先想想。”
他推门走到院子里,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带来了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W-2跟了出来,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想叫个什么名字?”
孟观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少年顿了顿,
“你可以给我起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让我起?”
W-2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:
“你不讨厌。”
孟观沉默了几秒。
“走吧,进去商量正事。”
“嗯。”
W-2乖乖跟在孟观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。
而在内城某处,林拓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看着面前屏幕上跳动的数据。
“W-2信号消失。最后一次定位:云顶第三层。已超出信号覆盖范围。”
“W-0信号消失。最后一次定位:铁城方向。”
“W-1信号消失。最后一次定位:云顶第三层。”
林拓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都跑了啊。”
他站起身,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外套,走向门口。
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身影。
“跑吧,让他们跑。跑得再远,最后也得乖乖回来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,屏幕上的数据继续跳动,暗红色的光映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。